浅谈“神思”的运思路径及生命表征

   作者简介孙根男,汉族,安徽人,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文艺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论。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5)-02-0-02 
  一、神思中国古典艺术创作的运思路径 
  “神思”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重理论范畴,从它的产生、发展到定型有一个长期的历史积淀过程。“神思”这一基本概念最早是由曹植在《宝刀赋》中提出来的,其赋有“规圆景以定环,摅神思而造象。”的描述,后经过陆机、宗炳、刘勰等艺术家的努力完善才最终形成极具中华民族特色的艺术思维理论。 
  关于“神思”历来有不同的见解。国学大师黄侃在其《文心雕龙札记》中评论刘勰之“神思”云“此言思心之用,不限于身观或感物而造端,或凭心而构象,无有幽深远近,皆思理之所行也。”他的意思就是“神思”是一种超越时空,超然物外的神远之思。刘纲纪、李泽厚两位先生认为,“神思”就是艺术创作中的想象。他们在《中国美学史》中明确指出“《神思》即是艺术想象论。”笔者认为“神思”是主体与客体相互交流融合而达到的一种自由、和谐的具有超越性和创造性的一种艺术创造思维的核心范畴,它贯穿于艺术创造过程的始终,主涵盖了以下几个阶段 
  首先,贵在虚静。在创作思维发生的准备阶段,艺术家、作家需进入虚静的状态,这是神思展开的前提。虚静主指的是摈弃世俗的杂念,抛弃功利欲望,进入一种纯粹明净,与天地万物化合为一的思想境界,方能产生纯真的审美感受。 
  其次,重在神与物游。“神与物游”之“神”指的是人之神,是主体之神,即作家的审美心境,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不可捉摸的直觉心理活动。“神与物游”的“物”是指客观物象,即作家审美感知的对象,可称之为“客体之神”。而“游”则是指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进行的直觉感知活动。所谓“神与物游”指的是艺术家通过自己驰骋的想象并借助于外物的感兴而产生的自由的、感知的、体悟的、不可言状,处于有意与无意之间的一种心理体验,这是艺术想象产生的一个极为重的阶段。 
  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实现对形象的外化过程。即艺术家们通过自己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将形成于头脑中的艺术形象用文字等其他形式表现出来。物化是艺术创作的最终完成阶段,能够实现“观古今于须臾,抚沧海于一瞬”的艺术效果。这就求作家借古通今,斟字酌句,放飞万千思绪于九霄云外,极尽想象之能事,运用瑰丽奥妙的语言来展现内心生动、活泼的艺术形象。 
  “神思”的运思路径中国古典艺术中均有反映,使得它们各自呈现出超拔独绝的艺术魅力。 
  首先,“神思”的理论内涵在文学创作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主是指在文学创作思维发生的准备阶段于“虚静”状态下抛开一切杂念,进入一种纯粹的心理状态,在超越自我、无拘无束的状态下达到“神与物游”。这一过程之中,作家需通过对外物进行感知,也就是作家的“主体之神”和外在物象的“客体之神”进行相互感悟冥合,主客体之间进行双向交流活动 。这样“主体之神”利用自己内在的精神力量与智慧去感知,把握“客体之神”,“ 客体之神”则努力使自己成为观念化,情感化的自然物象,使之产生种种象征的意义。最后, “主体之神”在感受、领悟“客体之神”之后会运用奇思妙想将自己所感所知的形象物化出来,从而创造出某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让读者去感知、去欣赏,达到对意象的审美观照。古人云“立象以尽意”(《周易·系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中国书法也时刻追求“神思”的运作,它讲求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境界。古代许多大的书法家在创作的时候总是试图进入一种亦真亦幻的无意识状态,这其实也就是说摆脱外在的干扰,进入一种纯虚静的状态。唯有如此,方能够天真烂漫,见微知著,洞悉毫发。被称为“颠张醉素”的唐朝书法家张旭和怀素,他们嗜酒成性,每大醉,便激情勃发,笔走龙蛇,挥洒豪情作出个性张扬的狂草之书。正是他们的大醉,使得他们忘却了自我,忘却了自然,与外物合成一体,全凭性情,恣肆挥洒,创造出了空灵绝妙,具有飞动之势的书法作品。那么,这种物我融合的审美意蕴在书法上是怎样表达的呢?这里借用南齐书法家王僧虔的“形”与“神”之说稍做阐释。王僧虔在《笔意赞》中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又在《书赋》中谈到“情凭虚而测有,思沿想而图空。心经于则,目像其容。”这两段重点说的是书法艺术需充分利用情感与想象,将隐形之物外化,通过形与神、感性与理性的和谐统一而创造出形象生动的意象。 
  中国传统绘画也生动体现着“神思”之力。东晋画家顾恺之强调作画之时“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世说新语·巧艺》),提出了“传神写照”之说。而与此同时,又提出“迁想妙得”之说“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符迁想妙得也。”(《魏晋胜流画赞》)这里所谓“迁想”就是运用和发挥艺术想象的独特功能,而得其妙处。“传神写照”与“迁想妙得”紧密相连,绘画“传神”便得其“妙”,那么如何得其妙呢,这就需“迁想”即创造主体极尽自己想象之能事,把自己心中无限构思表达出来。 
  中国传统音乐也十分注重空灵绝妙的奇幻之境。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四十一章)此“大音”乃最高境界之音。“希声”则是说它恍惚缥缈,莫辨宫商。最美妙,最高深的音乐往往呈现虚实相济,混沌缥缈之感。达到如此的效果,一方面求音乐创作者摈弃凡俗之念,全心投入到高度和谐的宁静之境,将身体与世间万物化为一体,身心俱融,才能创造出奇绝高妙的至美之音。另一方面则求音乐鉴赏者也排除内心杂念,与音乐作品之间相融相契,达到艺术趣味,人生感悟高度融合的境界。正如伯牙和钟子期之间,成为真正的“知音”。当然,这种“知音”是很难达到的,这就需鉴赏者去努力适应、感受音乐家的真情,思绪,体验其内心。其实,这种体验也就是一种生命精神的体验。鉴赏者在体验艺术家的生命价值和内涵的同时,也深悟自己的生命意义,从而进一步的达到了与艺术家精神上的交流融合。
  二、由“神思”看中国古典艺术创作的生命表征 
  天地万物之本性在于生命,而人和自然最根本的特点也是重化生的生命意识。中国古人很早就萌生了敬畏和崇拜生命这一意识。《易传》中说“天地之大德曰生”,汉代杨雄也说“天地之所贵曰生”5这两句话实现了对中国人生命意识的集中概括。天地万物以创造生命为根本,在生生不息的生命意识之中践行着自己化生万物的德操,而这种生命精神也浸润于中国古典艺术之中。 
  首先,考察中国古典文学,我们可以清晰地明见到中国古典文学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秉承着浓厚的生命精神。就内容而言,中国古人将文学看做是抒发性灵、展现生命精神的载体,所谓文学者“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说的就是文学是人的性灵的表现。就形似来说,以文喻人是中国文学自古而来的传统,《论语》中就有“文质彬彬”的说法,这是将文学与人的品质相联系而再现文学的生命特性。文学的这种生命意识,是起源于自古而来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和儒家的民本意识。古人一直都对生命抱以崇拜之情,在文学作品中就极力讴歌生命之美好,表现生之伟大的主旋律。从《诗经》、楚辞、汉乐府、到唐诗宋词等,无不是最有力的见证。而在文学的形式方面,它主体现的是人的整体、和谐以及灵动之美,这是与人的生命精神完全吻合的。人的生命是一种有机的整体,追求的是生生相应、整体和谐的灵动之美,基于此,中国古代文学便极力朝着这一审美诉求靠近,力求再现古老而厚重的生命精神。 
  其次,中国古代绘画艺术也致力于达到一种生命的有机融合。中国绘画艺术受到“天人合一”和儒家思想的影响,孜孜不倦的追求展现人之生命精神。“传神”是中国古代绘画艺术最重的特性,这里的“神”是主体之神与客体之神的有机融合,这求绘画在展现其自然本性的同时努力再现人的主观精神,使得自然山水的灵性与人的灵性相互冥合,达到两者的妙合无垠。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清代郑燮的《墨竹图》,这乃是“胸中之竹”与“外界之竹”相互交融的产物,其实也就是人之精神与竹之物象相互融合的过程,画中可见人之性情,而人之性情也融于画中。 
  再次,可以看到,中国书法审美的实质也是以书法为载体而进行的对“人”的观照,体现的是一种人文的情怀。因为它追求一种物我冥合,意与境谐的审美境界,于是主体与客体并浑然相通,观书法既为观我、观人、取境即会心。从创作层面来说,中国书法追求的是营造“人心”,书写个人的精神世界和生命意识。通过笔法,将艺术家内心之境表现出来,而实现对自我,对人生的观照。而就鉴赏这一角度来说,则可以反过来观照到书写者的心灵与精神的境界。 
  最后,中国古典音乐也是极具中华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孟子·尽心上》就有云“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这里的声就是指综合性的音乐艺术。由此可见,乐对人的影响有多么深刻。音乐与诗歌一样,同是人心的表达,展现的是人内在的心灵与情绪,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人之生命精神载体。古代的音乐讲求的是主体和客体、主观和客观、物与我、情与景、虚与实相融相济,和谐广阔的艺术构思,他求艺术家摒弃外在一切杂念,调整身心,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在一种意识与无意识之间进行神游的心理体验。很显然,在这一体验过程当中,艺术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我的存在,他并将自己融入到音乐当中,用心去感悟音乐以至感悟人生的,进而在主客交融、身心一体的状态下去营造一种空灵美妙的意象,以至传达自己对生命、对自然、对美的感悟与体认。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发现,“神思”的确是一种颇为神奇的艺术构思,它与西方的那种主客二元对立的理性思维模式又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未经现代理性主义思维处理的混沌思维,对它们的领悟和把握,更多的是从超越主客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之上,凭借内心的生命体悟去把握世界、把握人生、把握文艺与审美,这就是中国古典艺术讲究“诗心”,注重生命感悟、倚重精神超越的独特性。 
  参考文献 
  1刘勰《文心雕龙注》(全二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2陈良运《中国诗学体系》,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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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张晶《神思·艺术的精灵》,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5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6周积寅《中国画论》,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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